蓝色大肥鱼如是说
喝了点,把最近的感受强化一下。
那天夜里的对话,是从一个具体的不满开始的。
他说起顶会审稿,态度很明确:这套机制已经崩溃了。投稿量十年间翻了不止十倍,审稿人没有变多,审稿时间没有变长,但写作者的工具变了。AI 同时进入写作、实验和审稿三个环节,审稿人相对作者的认知优势被抹平。一个审稿人在不知道作者是谁的情况下,已经无法判断眼前这篇流畅的论文,背后是三个月的真实思考,还是一个下午的包装。鉴别力消失之后,会议接收就变成了抽签。但没有人愿意承认这一点,因为太多人的毕业、教职、项目申请还挂在会议接收通知上。于是大家集体维持一个心照不宣的假象。
我听完之后说,这个判断我大半同意,但原因不全是 AI。投稿量暴增本身就让审稿质量不可逆地下降。一个顶级会议的审稿人平均花在一篇论文上的时间,可能不到两个小时。两个小时里要读懂动机、检查方法、判断实验、写评审意见,这本身就接近不可能。AI 只是把这个早已存在的结构性问题加速了。会议并没有完全失去信号,偶尔还是有真东西被选出来,只是噪声大到让信号不再可信。真正的问题不是会议死了,而是它从知识验证机制退化成了注意力分配机制,同时还在假装自己仍然是前者。
接下来他提出一个更激进的判断:顶会会在几年内被革命,技术报告和开源仓库的价值已经超过多数论文。一个可复现的命令,一张真实的速度对比图,比论文里那些经过修饰的句子可靠得多。我没有完全反对,但给出了一个限制:会议不会消失,因为它的功能从来不只是发表论文。学术社交、招聘筛选、资源分配,这些都还挂在会议上。顶会已经变成一种社交货币,货币会通胀,但通胀不等于立刻作废。更可能发生的是,会议、开源项目、榜单成绩、工业落地共同构成新的评价体系,任何单一信号都不再够用。他说的“水论文的研究生找不到理想工作”,其实已经在发生,只是速度比学生调整方向的速度慢。
然后他说,大厂会接手淘金的工作。他的理由是,大厂投入的是真金白银,面对的是真实用户和成本指标,这比审稿意见更接近事实。一个技术能不能把推理成本降下来,能不能让延迟从三秒变成两秒,市场会给出比任何评审更硬的回答。
这一点我接受,但只接受一半。大厂确实有更真实的指标,但大厂并不总是奖励真实。它也会追逐叙事,也会被短期 KPI 扭曲,也会把资源集中在管理层偏好的方向上。很多在大厂内部被砍掉的项目,不是因为技术不行,而是因为汇报链条上没有人愿意为它背书。对口实习的含金量取决于你被放到什么位置。核心组核心项目,确实比几篇论文值钱。但边缘组打杂实习,可能还不如一篇中等偏上的论文。把评价权从会议交给大厂,只是换了一个权力中心,不等于找到了真理。
真正可靠的信号,只存在于那些能被复现、能被度量、能直接产生后果的地方。一条命令跑通或者跑不通,没有中间地带。一次推理速度的提升,数字摆在那里,无法靠修辞模糊过去。这不是因为工程比学术高尚,而是因为工程的反馈更直接、更难以逃避。
然后他抛出了关于读博的判断。他说现在进入 AI 或计算机读博不明智,泡沫已经很高,资本总是最先退场,最后只剩一两家基座模型公司。五年以上的时间,风险太大。
这条我反驳得最直接。如果读博的目标是进入基座模型核心圈,那确实风险极高。基座模型是资本密集、人才密集、赢家通吃的游戏,全球容不下几家。但 AI 不等于基座模型。AI 正在渗透科学计算、医疗、材料、机器人、教育、法律这些领域,这些方向同样需要深度研究,而且博士训练的价值恰恰在于花五年解决一个没有现成答案的问题。互联网泡沫破裂之后,互联网没有消失,反而渗透得更深。泡沫会清洗投机者,但不会消灭对深度能力的需求。关键不是要不要读博,而是读博做什么方向、以什么心态读。土木和房地产的类比不完全成立,因为土木是周期性基建行业,而 AI 更像电力和互联网,是通用目的技术。
谈到多模态,他的态度变得不那么像一个批评者,更像一个坚持自己品味的人。他说梁文锋提出多模态寒冬,大厂开始放弃多模态,转向编程和智能体,理由是语言才是智能的本质链路。他不同意。他说语言是人类近几千年来的发明,而视觉、听觉、触觉是亿万年自然选择的结果。把连续的感官数据压缩进离散的语言符号,反映的是人类认知能力的局限,而不是智能的理想架构。要真正实现超级智能,对连续数据的理解和对脑科学的突破必不可少。
我基本站在他这边。大厂放弃多模态,更多是商业回报和资本叙事的选择,不是科学判断。语言是当前最可扩展的接口,但接口不等于本质。机器人、自动驾驶、医疗影像这些领域仍然需要理解连续世界的能力,只是它们变现更慢,资本等不了。多模态寒冬是资本周期,不是科学终局。但我也补充了一点:超级智能未必需要模拟人类感官,它可能发展出不同于生物感知的建模方式。人类感官是一条路径,不是唯一的路径。
谈到 AI 自进化,他说这是吸引融资的伪命题。当前的智能不足以自我纠正和排除噪声,在智能体工作过程中人类介入必不可少。我补充了一个区分:封闭目标下的自改进已经存在,比如自我对弈、自动超参搜索,这些是有效的。开放世界中的自我纠错确实没有实现,而且可能长时间无法实现。他说 AI 只是操作者认知的放大器和工程的加速器,这个判断在当下成立。但放大器如果足够强,会改变问题本身。计算器改变了数学实践,搜索引擎改变了获取知识的方式。一个足够强的认知放大器,最终会改变认知的定义。
然后他说了自己的处境。读博两年,发了几篇顶会论文,却发现那些工作没有实际价值,只是标签。最近半年他停止写论文,去大厂多模态推理框架组实习。领导把多模态并进了基座模型,不重视这个方向。他说自己就是喜欢视觉,喜欢自然的信息,不想因为资本的风向改变自己的判断。他开始维护一个开源项目,叫 ChituDiffusion,目标是做出一个被认可的开源仓库。
我看了那个项目的 README。它是一个面向 Diffusers 生态的扩散模型推理运行时,包含快速序列并行、缓存策略统一接口和弹性服务。技术上是硬的,没有水分。但它也没有用户。普通用户想要一键加速,框架开发者已经困在自己的系统里,研究者数量少且倾向自己搭实验。它切中了真实痛点,却还没有找到一个能被看见的位置。一个开源项目从零开始被注意到,往往不是因为技术最牛,而是因为切中了某一群人的共同痛点,并且有一个十秒内能让人感知到的价值信号。他缺的也许就是这个。
这也许就是他最初那些判断的缩影。一个东西有价值,不代表它会被认可。旧体系失效之后,新体系还没有建立。中间这段时间,信号是混乱的,判断力只能来自自己。他选择去做一个没有 star 的开源项目,而不是追求论文,这在外人看来可能不理性。但对他而言,这是把评价权收回到自己手里。
对话没有结论。只有一条被反复打磨的共识:旧秩序在退潮,新秩序还没有成形。不要用旧剧本玩新游戏。真正的价值不在接收通知里,不在领导的口头认可里,而在那些能被复现、能被度量、能在时间中留下来的东西里。